沉香盗伐成风 砍刀伸向香港

1997年3月,为纪念香港回归,深港两地青年在深圳仙湖植物园内共同种植了1997株珍贵的沉香树,组成一幅中国地图,以象征祖国统一。为什么选择沉香树?原来,在历史上,深圳、香港、东莞等地曾大量种植沉香树,大量的“莞香”经尖沙头、石排湾输往世界各地。这香气弥漫的港口名曰“香港”,后来成为整个海岛的名称。

一座以香命名的城市,一个为香痴迷的国度,一段不绝如缕的沉香缘。当我们重走旧时“香径”,却发现时至今日,沉浸于氤氲余薰的品香人少,从中嗅出铜臭者多。在疯狂逐利的时代,商业之刃也斫伤沉香树本身,目前中国内地野生沉香已所剩无几,砍刀更伸向一河之隔的香港,这座以香命名的城市,也面临无香之虞。

第一炉香沉香缘:千年流韵 香港因之得名

5月20日,文博会9号展馆一隅,一袭唐装的“沉香张”命人热炉焚香,辅以清茶、幽曲,青烟缭绕,香气袭人,将众声喧哗隔绝在外。我们的沉香故事也从这里开始。

中国人焚香、品香的流风雅韵,早在魏晋时已流行。盛唐时,大量外域沉香输往中国。到了宋代,品香大行其道,与点茶、插花、挂画并列四大雅事。位居“沉檀龙麝”四大名香之首的沉香,其地位更非同凡响,自古已有“一两沉香一两金”之说,海南沉香更被誉为“冠绝天下,一片万钱”。

从宋代开始,沉香树在我国东南沿海大量种植,两广、福建和海南等都是盛产沉香的地方。

根据当代著名学者罗香林所写的《1842年以前之香港及其对外交通》和其他有关资料描述,在宋朝,东莞县所辖包括今天的东莞、深圳、港澳、中山、珠海等地,东莞县出产的香,在当时南方各地出产的香料中最有名,称为“莞香”。莞香中的极品,称为女儿香。据说沉香的洗晒由姑娘们负责,她们常将最好的香块偷藏胸中,以换取脂粉,香中极品“女儿香”由此得名。

《广东新语》载:“当莞香盛时,岁售逾数万金。……莞人多以香起家。”当时,香农将莞香从集散地寮步,经陆路运到尖沙头(即今日的尖沙咀),再用舢舨运往石排湾(即今日的香港仔),再转运至内地及东南亚,甚至远达阿拉伯。因此,石排湾这个贩运香品的港口被称为“香港”,即“香的港口”,后来“香港”更成为整个海岛的名称。

史料称,今日的深圳大鹏、梧桐山,以及香港新界沙田、大屿山一带,历史上都曾大量种植土沉香。但到了清朝初年,朝廷为了清剿海患,勒令东南沿海居民向内陆迁徙。因此,香港种植土沉香的农业受到很大的影响。现在香港已没有出产土沉香作经济用途,但其气候及水土适宜土沉香生长,因此土沉香仍是香港郊野常见的树种。在品香专家“沉香张”看来,东莞本地的沉香树较矮,木质硬,很难结香,香味不长,其质量反倒不如深圳、香港产的香。深港两地近海,所产沉香更淡雅、香味长,质量更高。

第二炉香沉香利:炒作风盛 奇楠一克数万

“沉香张”原名张展茂,祖籍茂名,久居深圳。他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接触沉香,当时有朋友送他“沉香木”,拿回家中一烧,香气全无,浓烟呛人,被人取笑一番。但这次试验让他入了门:原来沉香并不是木,而是特殊树种结出的树脂香料。这里所说的“特殊树种”,就是瑞香科沉香属的植物。目前全世界有15种,集中于印度、马来西亚以及亚洲东南部等雨量充沛的热带地区,其中生长于我国东南沿海的主要是土沉香,又名白木香、牙香树、蜜香树等。

生产香料的白木香本身并无香味,而且木质疏松。沉香的形成,与“蚌病成珠”相类。东汉杨孚所写的《交州异物志》中说,“蜜香,欲取先断其根,经年,外皮烂,中心及节间黑者,置水中则沉,是谓沉香。”现代科学研究发现,沉香属的植物在遭受创伤后,伤口部位感染了一种叫做黄绿墨耳真菌的微生物,这种真菌受到树木抗体的排异,又顽强做逆境代谢,树本身抗体类物质和侵入物质,结合成名为苄基丙酮的化合物,最终又生成倍半萜和色酮类物质,珍贵的沉香才炼成。

张展茂说,沉香树一般要在12年生以上才能结香,结香时间的长短、沉香树生长的环境、树的品种等,直接决定沉香的品质。“8个月时间结的香,就是薄薄一层,我们叫板头,1克才两块钱。”随着结香时间的增加,木中油脂也缓慢增加,只有含油脂率超过90%以上的,才能沉水,这类香一般要经过100年以上。其价格动辄每克数万元,身价竟百倍于黄金。

沉香中的极品奇楠,又名伽南、奇南、琪南等,古代称作琼脂,就是沉香中含树脂率极高的香料,比之沉香更加温软。有研究表明,奇楠中有大量沉香的特征性成分倍半萜,但其中的内生真菌又比普通沉香少。

作为香中极品,奇楠由古至今备受推崇,古人有“三生有幸,方可一闻奇楠”的说法。2007年,一块越南高级白奇楠香竟拍出1.02万美元/克的高价。在日本,有一件名为“兰奢待”的珍贵奇楠,历1300多年,为皇室所重,视为日本国宝;去年春,一件体积不大的清乾隆奇楠座屏,拍出2000多万元的高价。

“什么是奇楠?这个真没标准。其实只要行家认可就是了。”张展茂感到矛盾的,是品香文化普及与商业炒作之间的分野。据他介绍,新中国成立后,绵延数千年的香文化形成断层,一直到十多年前,品香风尚才从台湾回到深圳,“现在深圳品香的人是最多的,估计有几千人。其他像上海、北京这样的城市,相对少很多。”

深圳一位资深沉香消费者透露,即使不去追逐高档的藏品,日常的沉香消费也价格不菲。“像我们烧香的,每天大约消费4克,一个月就是120克。每克的价钱从60到120元不等。一个月下来,也要万把块钱。”据介绍,深圳日常消费沉香的,多是高级白领、商人等。

张展茂说,经过多年经营,深圳人消费沉香更趋理性,而内地市场是在这两年才兴起,加上商业力量的极力推动,更多的人是为了猎奇、炒作而关注沉香,刚入门就要找奇楠,偏离了品香的本质。而商人们迎合了市场的心理,炒作成风,“现在动不动就白奇楠黑奇楠,有的一克叫价10万元,虚高的价格,把市场都搞乱了。事实上,就是沉香中的极品,行家间的交易,也只在3000到5000元一克左右。”

第三炉香沉香殇:盗伐成风 香港有无香之虞

“树大招风”,土沉香的神奇结香术,为它带来千年美誉,也带来“杀身之祸”。远在1000年前,苏东坡就对海南沉香“竭泽而渔”的砍伐方式感到担忧,有诗云:“沉香作庭燎,甲煎纷相如……本欲竭泽渔,奈此明年何?”据说,清康熙年间,崖州知州张耀士看到沉香被砍严重,甚至冒着罢官的危险,大胆上书朝廷,请朝廷免去沉香贡品。经过历代砍伐,沉香已成濒危物种,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。近年出版的《广东珍稀濒危植物》报告称,广东省的大型土沉香由于砍伐过度,已濒临绝种。

在深圳,土沉香主要集中于梧桐山、大鹏等地,近年来也屡遭屠戮。2011年,有媒体持续报道梧桐山土沉香被盗伐案件,当时有人统计,被发现的160棵树中,只有15棵完好无损,其余均遭盗砍。深圳警方列专案侦查,连擒13名“沉香树杀手”,一日打掉两大盗伐土沉香犯罪团伙。大鹏新区的土沉香也被盯上。2011年底,7名嫌疑人从广东电白县出发,来到大亚湾附近的山脚下,用砍刀、手锯、锄头等工具,砍伐了19棵沉香木。就此,大鹏新区还制定了五项措施加大对珍稀动植物种进行保护。

一河之隔的香港,几乎成为中国野生土沉香最后的乐土,但现在砍刀也已过河。

2003年香港渔护署实地调查当地风水林,总共调查了116个地点,发现84个地点有土沉香。港府认为土沉香在香港分布广泛,是常见的本土树种。但在大澳环境及发展关注协会主席何佩娴看来,香港沉香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。

今年4月,南都记者在何佩娴的带领下,到大屿山白银乡实地探访土沉香被砍伐的情况。偌大的风水林中,轻易可见沉香树的身影,但这些珍贵的树木,基本都已遭盗砍,有的树干伤痕累累,有明显的切割取香后的痕迹,有的合抱大树被齐根砍倒,树体被盗,只剩腐朽的根株,甚至有一些更古老珍惜的大树,被连根拔起,只剩一个大土坑。现场只有一些碗口粗或者更小的小树苗,侥幸免遭屠戮,却也东倒西歪、伤痕累累。

在接近山脚处,有两双废弃的运动鞋,还有很多沉香木桩杂乱堆在草丛中。何佩娴说,白银乡沉香树的集中盗伐,发生在去年。她怀疑盗伐者来自内地,受犯罪集团操控,他们经验丰富,在山中搭帐篷停留多日,先将深山处的沉香砍伐殆尽,再铤而走险砍伐山脚的树木,最后被村民发现报警,才落荒而逃。

讲起与沉香结缘,何佩娴回忆起2011年春,她接到大屿山当地出家人求助电话后,开始走访各山头、村落,发现香港沉香岌岌可危。她制作了一个网站“救救土沉香”,将有关沉香的资料放上网页,呼吁大屿山各地村民举报偷伐土沉香的行为。她则居中奔走呼号,联系媒体、警方予以保护。

香港渔护署介绍,土沉香树被视为珍贵植物,并收录于《香港稀有及珍贵植物》一书内。香港的《林区及郊区条例》列明,任何人非法在政府土地上砍伐、摧毁树木或生长中的植物(包括土沉香),一经定罪,可被罚款2.5万港元及监禁1年。

根据香港警方资料,2009年接获18宗砍伐罗汉松及沉香树的案件,5人被捕,截至2011年11月,数字分别升至64宗及56人;而渔护署于2010年接获7宗非法砍伐土沉香个案,2011年急升至30宗,大部分被砍伐的土沉香树龄平均超过20年。香港渔护署称,过去三年涉及土沉香的案件,最高刑罚为监禁4年3个月。

记者观察

沉香缘 金钱债
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古今中外皆然,但商业的伟力,似乎于当下登峰造极。有钱的企业家,可摇身变成大背头弥勒佛;“斗法法门寺”,靠的是钱,供养舍利宝塔,标价一亿。万商期待下,百香之首沉香横空出世,极品奇楠一克万金,这是淡泊明志、修身养性?还是红尘滚滚、逐利不已?

逐利本无错,但今日沉香市场的乱象,除了投机倒把、坑蒙拐骗,更有违法盗伐、走私获利。清香一脉,怎经得起此等乌烟瘴气?百年沉香树,“惹祸上身”,内地野生沉香已濒临灭绝,香港沉香惨遭“断头”。竭泽而渔的心态,历代皆然,但一旦商业投机与科技结合,个人私欲膨胀没有约束,其破坏力最是惊人。

绵延数千年的香文化,曾经遭遇断层,而今品香风尚在商业的裹挟下,强势回归。这是福是祸?应该高兴、悲哀,还是值得反省?毫无疑问,优秀的传统文化必须得到重视,应该得到传承,但人心不古,曾经的高风亮节,曾经的修身养性,曾经的敬天爱人,是否早改了面目?置身于极品沉香、奇楠中,你闻到的是清香,还是铜臭?

史料钩沉

公元1097年,年逾六旬的苏轼谪居儋州,其弟苏辙也被贬雷州,可谓同病相怜。在苏辙60岁生日的时候,东坡将黎胞送给他的一件沉香山子转赠其弟,并作《沉香山子赋》。他在赋中形容沉香“金坚而玉润,鹤骨而龙筋。惟膏液之内足,故把握而兼斤”,这是对沉香的生动描摹,也是对其弟的赞许和期望。

“金炉犹暖麝煤残,惜香更把宝钗翻;重闻处,余薰在,这一番气味胜从前。背人偷盖小蓬山,更将沈水暗同然;且图得,氤氲久,为情深,嫌怕断头烟。”苏轼本是爱香之人,一曲《翻香令》,成千古绝唱。